【春香傳】文言文叙述
康熙間,朝鮮十九代肅宗李焞,政通人和,德政被野,化及鄉邦。時俗官貴隨點藝妓作妾,稱守廳。
名妓月梅,早年從良,婦全羅道南原府使成參判,伉儷情篤,恨膝下無兒女,月梅遍訪南原寶剎求嗣,誕春香,孝慧知書,夫妻珍若掌珠。
參判職調漢陽,眷屬暫留南原,未幾卒逝,月梅為嫡妬遭棄,忍氣與春香隱南原,含辛育長。南原疊嶂環抱,地偏景勝,廣寒名樓,明間李朝世宗黃喜宰相立建,更添流韻。
彼年五月,會值端陽,龍舟競渡,花嬌柳艷,鶯囀蝶舞,少女綰彩髻,執蒲插艾遊,廣寒樓下載歌載舞,忽睹美少年騎驢翩至,知者謂,彼乃漢陽來任使道李翰林公子,博學多才李夢龍。遊女咸避。
生下騎,立烏鵲橋畔眺矚,睹一美艾蕩鞦韆,詢僮房子,知彼乃南原才女春香,欲與交往,然高潔難攀,夢龍尤敬重,親往會。
春香與婢香丹遊罷歸,四人相遇烏鵲橋,僮揖搭,生旋施禮,曰:「素耳小姐文才,願交往。」伊泰然曰:「粗知書,難稱文,男女七歲不同席,人言可畏,恕難從也。」生怏然謂:「恐後會無期矣。」伊顧自低語:「自來蝴蝶隨花舞,花朵難隨蝴蝶飛。」,遂去。
生思蝴蝶逐花乃謎詩,伊人礙閨戒方出此語,不覺神搖意奪。 俟入暮,偕僮詣訪,不敢遽入,躑躅屋外。忽聞伊喚婢置琴廊下,月下彈奏廣寒遊。 生藏花壇後,傾耳寂聽。 抑揚幽怨,琴至無人聽處工,不意喝采。 伊驚喚婢。 生頓失所措。 幸僮機靈,立出,曰:「 公子夢龍正神馳。 」 母聞琴聲中斷、男子語,亦出。 僮道:「 使道公子李夢龍詣。」母道:「公子現處何方?」生乃出,揖禮相會。
延入芙蓉堂,母細詰來意。生曰:「今廣寒樓下,巧會春香,愛慕有甚,冒昧來訪,一求‧‧‧」,詞意吞吐。母似解來意,曰:「公子何求?」曰:「一求婚嫁。」伊羞喜,母驚慮,一時兩窘。 生曰:「小生冒昧,望孃見諒。」母曰:「多承公子好意,奈何賤民難攀兩班子弟,望收成命。」生曰:「孃僅為門第不許乎?」母曰:「非我欲言門第。昔我為守廳遭遺,今公子兒戲,倘喜新厭舊,豈不害了我兒。」生曰:「兩班子弟固多紈袴,小生非也。」母量其非輕薄者,沈思頃刻,曰:「既如此,且問春香。」伊嬌羞不語,閃內室。母笑曰:「彼既願,公子且留書為是。」生大悅,書箋而盟,與訂永好。
生尚修讀,憚告父母,乃於伊家朝夕共處,彈琴吟詩,蒔花弄月,但道花常好,月常圓。轉瞬中秋,賞月庭中,聯句唱和,時比連理,時擬鴛鴦;時指天誓海枯石爛,時對月盟地久天長。正歡樂間,僮匆至,曰:「使道夫人召立返。」生忖事洩,爹孃或迫分離,蹶坐石上。尋問:「衙裏可知曉?」僮應曰:「非也,今漢陽官臨報喜,傳言使道高陞詔京。夫人喚公子早趣行裝,共登漢陽。」 生聞之始舒,邀伊共往。伊喜,囑早回報信。生歸,春香依母曰:「早意遊京畿,祭父墓。」母曰:「吾老矣,道遠不往也罷。」伊嬌曰:「孃不往,兒亦不。」母笑曰:「往便是。」婢促趣裝,伊始入房料理。
正收拾間,生欵門,皺眉不語。伊詰曰:「陞官可變?」生搖首,久久始言:「明即偕母先登漢陽。」伊曰:「此家喜事,奈何未及收拾耳。噫!公子何事灑涕?」生曰:「為卿故。稟知與汝雅相愛悅,父怒訶,欲驅離,不得應舉。」伊詫曰:「何故?」 生曰:「父責兩班子弟未冠,竟在外置妾。」伊驚曰:「公子端陽來舍,親筆婚書,今即渝盟,視我為妾?」生曰:「決無二心,礙父命,未能偕往,惟僅暫別耳。」伊聞言,跌坐妝臺,零涕曰:「 春香,汝今無婿矣⋯⋯。」
聞泣聲,母急至省問:「更深,何故吵鬧?」伊依母懷,泣曰:「公子捨我,明自進京。」母追詰,生垂手曰:「孃抑知兩班子弟⋯⋯。」母遽斥:「莫提兩班二字。我仃伶半生,皆因兩班薄倖,今撫女長,堅不受弄權貴。汝假意換真情,豈非置我等於死地。」伊惜夫,曰:「事至今,惟一別。莫難為公子矣。」
母曰:「汝兒女情長,苦自甘嚐。」生曰:「孃且悉懷,婿定回。」母曰:「孃輒入土,春香汝自作主。」伊曰:「公子尚刻讀,不能自專,女兒甘待。」
俄頃,僮至,催即回。伊問今安計?生曰:「諺有之:關山有限情無阻。迫於父命,暫且別離,待功名成就,必依約相迎。」 伊曰:「數月共處,兩相知稔,君既誓不忘情,妾死而無憾。」 生自懷掏出小鏡,遺伊,曰:「願以明鏡比心胸,重圓之日當不遠。」伊脱玉指環,貽生,曰:「深情一如此玉環,殆無端盡。」二人離緒縈懷,母慮不勝悲,促別,慎勿忘情。
頃間,露曙曦,生臨別依依,伊倚門揮淚叮嚀,至人渺始回,閉戶俟郎歸。倏忽三載,音訊全無。
是年夏,新任使道卞學道依例點守廳,南原藝妓咸集使道府凌雲閣應點。學道坐高堂遍察,目眩睛勞,頻拂手,久之,不禁啓齒:「聞南原有麗姝名春香,何不見應點?」里長稟曰:「春香乃退妓月梅之女,然非藝妓也。」官笑曰:「藝妓之女非妓?今操何業?」稟曰:「已妻先任使道公子李夢龍。」官皺眉,曰:「莫非已攜去?」里長曰:「非耶。彼琴瑟甚篤,候返已三載矣。」官令曰:「列花册,傳見。」
伊正病卧床榻,兩隷卒忽至,拘傳到府應點。母訶曰:「我兒非妓,何需應點?已匹李家公子,且臥病。勿擾,速滾!」隸返述告。官吆曰:「斗膽!莫說病,死也得舁來。」隸復至,既唬且央。 伊曰:「不干汝事,我且往詢。」乃隨隷至府。官睹,展眉曰:「果真天人!惜為兩班子弟誑,空守節。今點汝為守廳,乃汝造化。」伊曰:「大人差矣。勸息念,免遭詬詈。」官羞怒,斥曰:「賤人不識抬舉!竟抗官!」伊挺身曰:「無罪何懼?」官冷笑,曰:「且看懼不?人來!綑。」
官喚刑吏,再唬,命曰:「賤妓春香,抗上辱官,速書罪狀。」吏依命具狀,著伊劃押。伊冷笑,曰:「莫說唬,即若殺,決不從。」官益惱怒,斥曰:「賤奴自尋末路,速劃押!」遽擲罪狀。伊書「一心」二字。官視之,怒曰:「大刑伺候!看何謂一心。」吏杖下,官曰:「服不?」伊忍痛呼曰:「無辜受刑,死不服!逼良為妓,佔人婦,罪滔天!」官計窮,命曰:「杖斃庭下。」亂杖立時齊下,伊昏厥。官命披枷收監。翌日,母始知伊論罪受刑,下獄候斬。無處伸寃,日夜啼哭。
伊囚逾三月,一日耳傳翌日官誕辰,宴前將判決,伊若不從,三日之內命必極。民情汹汹,然皆無奈,料伊不屈,乃商湊資治殮,立銅碑。眾集家餘銅匙,合一布袋。正商議間,忽來少年丐者,睹一袋銅匙,疑詢何事。長曰:「為春香立碑。」丐詰是何者春香? 長曰:「汝為外鄉人,知之好傳四方。」因述事由,丐聞之頓足泫然。丐者非別人,乃夢龍也,今及第仕進任御史,喬裝私訪,知伊蹈難,悚栗,匆別鄉眾,遽奔府前,想覓個親故,好問端詳,恰逢房子。生直詢春香今況。僮曰:「未聞大人秩遷,公子何至此狀? 諒公子喬丐,乃私訪。」生恐密洩,戒之勿言,仍憚僮饒舌,便取筆修函,命立送雲峯守備,耽彼一天在路上,好營幹。生隨奔烏鵲橋,至伊門,時值日暮,見庭前雜草叢生,更添淒清。芙蓉堂前,聞母泣,生輕喚:「婿已返,孃勿悲。」母聞聲遽出,暝色中,牽衣哀生憐救春香。
婢聞之,初擬為禱語,及聞男聲,出眕,始知生歸。三人既悲且喜。母曰:「公子遠返,料未及果腹,丹速具飯。」母延屋內,燈下睨生衣衫襤褸,期望立隕,曰:「睽別三載,婿何至此?」生恐密洩,喬欷歔曰:「噫!三年之事,一言難盡⋯⋯」母曰:「既如此,今恐無望矣。」悲泣無語。頃間,飯已具,生且食且問:「今夜探伊,孃往不?」母曰:「伊見汝此般形顏,準必氣死。」 婢勸曰:「公子遠返,少說為是。」移時,更聲響,婢曰:「時已到,且往視,後再計。」母復嗚咽,勉俱往。
是夜,伊耳翌日官筵前判處,囑監者曰:「我命當不久矣,祈覓媼為梳洗,更衣,⋯⋯。」卒諾。婢恰至,央卒准生探伊。卒曰:「且快,查監將至。」俄頃,伊至欄前,語母曰:「狗官害我家破,孃宜保重,待李郎歸。」母曰:「歸是歸也,惜未能相助。」生趨前,曰:「睽違三年,不意汝遭大難。」伊眕生,悲喜交集,泣曰:「知郎必返,惜已遲⋯⋯妾亡免念。孃伶仃,望善待。仇不可忘,恨必昭雪⋯⋯。」言畢大哭失聲。卒在旁,生僅慰曰:「今郎在,明自有法。」言次,更鐘響,呼查監,生等迴退。
翌日壽宴,谷城郡守、淳昌郡守、各地官貴各備厚貽祝賀,使道府凌雲閣女樂聲舞,行酒喧囂。酒灸三行,傳報雲峯守備到署。 官倒屣親迎,曰:「何故來遲?」曰:「休提,聞巡按出京,正探聽間,昨晚忽接無頭箋函,囑欵來者。」眾曰:「信上何言?」 曰:「今使道壽辰,來日再言未晚。」眾不便詰問,旋入座行酒。 谷城郡守欲媚上官,曰:「席後可否喚春香相見?一開眾人眼界。」官笑曰:「不提險忘卻。來人,提春香來見。」
刑吏聞言,隨向下呼傳。門外忽囂鬧,闖一丐者,直掩堂上,呼曰:「遠客欣逢大宴,特討擾一杯!」一座驚愕,官喝令攆出。 隸正動間,雲峯守備勸阻。觀來者眉目有神,且操漢陽音,守備揣其人必有來歷,因曰:「彼似兩班之後,寧賞座席,好傳大人與民同樂之懿。」官諾,令階下設座。丐執意佔坐守備側,自饌自舉,一座不歡。谷城郡守獻議,令丐以膏、高二字作詩上壽,如詩不成,罰攆出席。丐大笑,立書一絕,遽自離去。詩云:
「金樽美酒千人血
玉盤佳餚萬姓膏
燭淚落時民淚落
歌聲高處怨聲高」
守備睹字跡,與日昨無頭箋函類出一轍,大駭遽遁。淳昌谷城兩太守料事有蹊蹺,亦請辭欲去,官忙強挽。未幾,傳報伊至,官甫待叱吒,忽聞吆傳御史出道。衙內一時蓬亂,官悚駭。
俄頃,御史升堂。學道、淳昌、谷城兩太守趨前叩見。睹御史竟乃留詩丐者,俱駭。御史曰:「女子何罪?」官啞應:「逆官命,抗上亂法。」御史轉問伊事由?伊乃陳始末。御史命去枷鎖,取出紙狀擲官,曰:「此鄉民寃狀,汝省之。」官閲畢,匐伏地上,連聲呼饒。御史命將學道等一併收監決罪。隨自懷中掏出指環,命遞伊前。伊愕,御史竟乃夫婿夢龍。
夢龍降階相見,兩偕欣悅。未幾,轎馬齊備,回舍謁母。母垂淚禮佛。僮適返,婢酒饌早具,闔家團歡。
說書者曰:夙緣乃天定,自古才子配佳人。孤苦勿欺,莫言枉屈不報,皆因時辰未到耳。
二零二零年十二月六日稿

